钟馨回忆录之1001号房的三封信(结局)

莫名又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场雨,雨云推着太阳一时有一时没,借着太阳的光肆意行凶,我躲在洋行楼下的杂货铺里。

这位冬寒贵人走了,春晴先生也就该来了。

我这一生,已经历了足够多的美好,请忘却那些苦难的日子,不必替我伤怀,亦不必惋惜。我很骄傲能成为你们的母亲,谢谢你们。

那无法定义的十年刚刚过去,很多人得到平反,很多人伤残老去,一些曾身份显赫或有特殊贡献的人们被送来了这里。

“能的!”她点头,琥珀色的眼,亮得像个孩子。

这一世,因着你,我过得不错,只可叹,最后那几年的路没能伴在一起,不然,苦也不至这般难捱。

近几日却突然不提了,接着便生了大病,终日躺在床上,连胡琴都不拉了。

我亲爱的淡儿姐,这二十年里,我很惦念你,却并不大担心,你是个聪明又充满韧劲儿的孩子,你明白你的前方有什么,你也知道你想要什么,请继续做你自己。

最坏的大概就是不在人世了吧,也没有关系的,生而为人未见得就多么值得留恋,活过了,就够了。

“您怎么这么喜欢听新闻?好没意思的。”我曾问她。

给明年春天。

我死后,请每年记得替我烧纸,与鲜花相比,我实在是更喜欢钱。

我亲爱的儿媳,感谢你,日后的日子里,我再不能替你撑腰了,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,替我和烈哥儿道一声再会吧。

“星星的光,太弱了。”

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,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理解。

“能的!”

她扭过头看我,眼睛又圆又大,一头短发整整齐齐,黑夜掩去了她的皱纹和白发,愈发让人瞧不出她的年纪。

“数了多少了?”我笑。

他儿子的到来打断了我们,这一次他来得很急,每一步都迈得很大,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。

1001房的钟先生去了,她没有遗书,只留下三封信,信封上写着:

暌违良久,至以为念。窗外绯色连天,想必将是一夜大雪,这冬,长漫且寂,少了许多生气。

不知春晴先生如何以为?是吾之恶吗?

她儿子就站在门外,远远地瞧着,直等得我扶着钟先生快走回内院的时候,扭头看去,他还站在那,笔直笔直的,被日头晒出一脸油汗,莹莹泛光。

“故去的人多了,天上的星星也就多了。”她说。

我亲爱的憬一,感谢你的一切。恭喜你,有了自己的家庭,从此,你可以脆弱,可以邋遢,可以有人依靠,我很高兴。

落水荷塘满叶枯,西风渐作北风呼。

我死后,如果春天来了,请替我去那些曾为了春天的到来而付出生命的人们坟前说一声,告诉他们,春天来了,这片土地,开了花儿,长了草儿,一片生机了。

春晴先生台鉴:

“人总是不动,会锈住的。”她拒绝我扶她。

“想看看,天上的太阳照到多远的地方了,想知道,那些为了光明而燃尽的野草,有没有被忘记……”她的话,我时常听不大懂。

我辈龃龉前行,只为照亮前路,先生来时,料想这世间已是另一番面貌了。

那花坛外有一围小栅栏,我怕她摔了不敢应,她便跟在我身后说个不停,什么菊花枸杞瘦肉粥,菊花百合莲藕汤,酥皮菊花芝麻糖团子,凉拌菊苗,菊花蜜糖苹果饮……

她坐在那里,桌几上摆着一壶红茶,仍是她习惯的三种茶叶调配的茶汤,面前是三纸信笺。

“能吗?”我却怀疑。

后来听老大夫们说,钟先生的女儿在国外,五几年以后就和国内断了联系,二十年来,不知生,不知死,无有音讯。

次日秋雨,窗外的菊花打落大半,大家越发庆幸,昨日钟先生摘了菊花。

多年未见,思之如狂。汝归去至今已八载有余,却不曾入梦。

我是喜欢那件袍子的,谢谢你。

立冬将过,雪尚未落。钟先生受了凉开始干咳,未见发热,也无其他症状,只是咳,时而好人一样,时而咳到干呕。

她的儿子儿媳,带着几个月大的孙儿,在碗莲开得最好的时候,来看她。

3

“会的,还有太多的人走在夜里,他们需要光明。”

私以为,是为着我不够虔诚,佛祖不允你来见我,可再一想,你我不信如来,又谈何虔诚?

她每日里仍要工作三四个小时,或写作或翻译书籍,我都看不懂,但她的眼睛已不大好,偶尔会央我读报纸给她,她很是偏爱时事新闻。

他的儿子走了,他说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办,钟先生没有问都是什么事,我猜也许是那位先生的旧物需要认领,也许是旧有的资产需要清查,又也许是遗体需要重新安葬……

我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,海棠花开在枝头,烂漫缤纷,朵朵娇艳。

她并没有很多的皱纹,事实上她也不是真的很老,不过六十几岁罢了,只不过她的脸上总有一股子抹不去的悲悯之色,让人以为那是个历经世事的老人。

他们在屋里饮茶说话,我偷得了半日的闲。

我虽归去,先生仍在,念及至此,便心生宽慰。是夜絮语,难描心神,恕不一一。近祝

我死后,你们要好好生活,好好工作,如果实在不好,也没关系。

“爸爸、爸爸的文件下来了,下来了。”他没有给我们太多惊诧的时间,一纸文件已塞进了钟先生手中。

她的腿每到入秋便要犯病,微一受凉便疼痛难曲伸,但仍挡不住她在这听雨。

“老夫账下,文能安邦,武能定国,何言无人?”

再以为,定是你对我不够思念才迟迟不肯来见,遂日日于餐前、睡前、饮茶前、读书前各骂你一遍,一骂就骂了这许多年,可是把你骂得惧了越发不敢来了?

我死后,如果可以,请将我与你们的父亲合葬,如果有困难,不葬一起也没关系,一抔黄土罢了,并不能挡住我与你们父亲的相会。

“挑那些花苞刚开,花瓣带着皱儿的煮粥才最有味道,这儿这朵刚好。”钟先生站在一旁指挥着。

她初来时是有肺病的,养了近一年才好,故而这会儿也只是当做肺病复发来治疗。

我很抱歉没能等来下一个春天,也很抱歉没能更多的参与你们的人生。你们的父亲还在等我,他这个人世家子弟的顽习仍在,一个人难免寂寞。

莫怕,我这就去寻你,日后,再不骂了。

我死后,就是死了。

护士长拿着钥匙打开门的时候,我们已有了心理准备,却还是惊了住。

又以为,是我对你不够惦念,你惩罚我不肯前来,日日寄望,夜夜碎念,时时错以为你就在身旁,如此尚不足,我着实不知还该如何才叫惦念了。

给恒英。

她很少提起她的家人,想必,都是那十年的罪过。

憬一家的烈哥儿已是会爬了,瞧着他才想起时光荏苒,春晴先生今年来时,烈儿哥才将将落地,这会儿都会扯着花枝乱扭了。

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
她第一次说起家人,却又把我捎带了进去,让人有些不好意思。

1001号房住着一位老阿姨,但大家都客客气气地喊她做先生,钟先生。

给孩子们。

九月菊的花瓣窄窄长长层层叠叠,一团花蕊细碎嫩黄,香气若有似无,开满整个花坛。

第三封信——

年岁日长,人心渐残。年轻时总觉得琐事多的没边儿,日日盼着爆竹声能把那糟心俗沫他人口舌无端是非一并都炸了去,好得个心宽。

不平安也没有关系,春天就要来了,一切都会好的,相信妈妈。

一应的菜色说得人直流口水。

这会儿却怕那爆竹乱响,炸去了年岁,炸不去过往的黑,炸不开未来的明。

我亲爱的孩子们,你们好。

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你予过我一件展翅飞鹤的对襟宽袖袍子,我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下裳去配,便压在箱底,压着压着就忘了,直到抄家时被人扔出去烧了才想起,还一次未穿过。

今夜有雪。我老家有句老话,落雪不冷化雪冷,今夜想必是不冷的,可我的腿早几年在牛棚里冻坏了,穿不得太轻薄,没办法漂漂亮亮地去见你了。

金恒,那是她先生的名字,她从未提过。

钟先生一身枣红色的旗袍,胸前一枚金镶玉的比翼连枝胸针,花白的头发纹丝不乱抿在耳后,脚上是一双早年间的高跟鞋,皮子已磨掉了几处,却擦得极干净,连鞋底都不沾一丝灰尘。

“说的好像人是个机器似的。”我笑。

她似乎很少眠,每每午夜去她房里,她总是靠在床头坐着,灯也不开。

馨儿字。

原本百日之内必当得见先生,奈何我却等不得了,这一世行路万里,读书万卷,而今行将就木,却说不出一句诗词来,也是白读了这些书。

“妈妈。”他冲过来,扶着轮椅,声音带着哭腔。

天已现了暖意,她却仍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毛毯。

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?”

索性,冬终归要去,春总是要来。

疫情未过,还请谨慎,愿诸君平安,愿逝者安息,愿历史铭记。

吾爱恒英:

“星星的光,太弱了。”我偏了偏头,她的话我好像听懂了。

许多年了,我再未曾唤过这名字,待得路边遇见你时,定要多叫几遍,你且想着早些去路口寻我,莫耽搁了时辰惹我心焦。

第二封信——

听说钟先生初来时,就是他送来的,且陪着住了好些日子。

“能吗?”

我自小便带着副多愁善感的心肝,到了这会儿,难免慌张,细想来,我到底是瞧着自己不顺眼,处处的厌恶,以至心底撅了个洞,非人心不可填满。

不知为何,念及大学时,候在教室门口求问课业,满心期待,却只得教授寥寥数语便打发了去,现在想来,仍心有不甘。

他走的时候,钟先生送了很远,她的腿不好,拄着拐一步一步地挪,直送到出了大门,又亲了亲那粉团一样的小娃娃才肯回来。

云梦大泽,也不过如此罢。

1

无论你现在是独身一人,还是为人妻为人母,都请继续做你自己,不必为付出而感到委屈,亦不必为得到而感到亏欠,一切的一切,既发生便随缘,我愿你平安。

友人大都归去,惦念的人也已远去,虽不知是否又重入了红尘,却已是再入不得心。

她死前是呕吐过的,却依然坐得笔直,直直的,直直的,像一颗胡杨树,凭风乱吹,岿然不动。

“憬一是个好孩子,可惜啊,让我和他父亲给耽误了,到了这个年岁才有了自己的家……”

她的儿子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一双眼很是有神,满面的正派,脊背挺得笔直,瞧着像个军人,却原来是个学者,研究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,被国家保护起来的那种。

“怎么不开灯?”我轻声问,生怕她坐着睡了被我吵醒。

戊午年冬月于北戴河疗养院1001房

“星聚银河,总能照亮夜路的。”她说得认真。

护工说她的衣裳每日都要换,自己能洗的时候就自己洗,天气冷犯病的时候就请旁人帮忙洗,每月付些洗衣费,不算多,但她人客气,也有知识,大家都爱找她聊天,人缘极好。

隔窗观雨,滴大如斗,彼时哪里知道那雨竟如此凶猛,一下十年,无处不沾雨,无处不泥泞,以至连我等都跟着浸了水。

珍摄。

“星聚银河,总能照亮夜路的。”

“那可不行,机器太脆弱了,坏一点都不能再用,还是人好,折个胳膊折个腿的,还能接着使。”她也笑。

4

钟先生对着文件愣了愣,枯瘦纤长的手指捏住纸张,一字一字地看,她看得很慢,越往后看手抖得越厉害,到得最后一个字时,她已泣不成声。

2

“好多,比前些年多了好多。”她却没笑。

她很瘦,瘦得好像要撑不起那件褐色的衣衫。衣衫旧了,却很干净。

她的眼闭得很紧,嘴角微微有些白沫,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上也染了秽物。

那天以后,钟先生时常对着天空微笑,偶尔还会说上一小会儿话,呢呢喃喃,断断续续。

她总是一个人,偶尔有同事或者朋友来看她,她总要亲自泡茶来招待,她喜欢红茶,不分季节,她的茶也喝得奇怪,三种茶叶混在一起,好生讲究。

是给她先生平反的文件,大红的印信格外惹眼。

“您为什么这么喜欢雨?”我问她。

我偶尔夜里查房时,会去她那瞧瞧。

钟馨顿首。

恒英,恒英,吾爱恒英。

“是啊,还小呢,我女儿如你这般大的时候,还整日往我怀里扎呢……”她的眼圈突然红了,止住话头看着我摇了摇头。

时至今日,年愈发不知是个什么,私以为有段落总好过无终结。

“为什么会多呢?”我走过去,随着她一同看向窗外。

“哎呀,钟先生,我还小呢……”我脸红道。

冬月里下了场大雪,那一天1001的门锁了起来,任凭你怎么敲,都没人应声。

“小林啊,你快18了吧?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就去谈朋友,谈得来就定下来,谈不来就分开,别急,也别错过。”

今儿天晴,秋高气爽倒是个好词儿,人心也舒畅不少。

池塘里的荷花开的时候,钟先生腿上的毛毯撤了下去,天暖的时候,她会扶着长廊走上一段路。

你心怀信念,我明白,然别忘了那句古话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”。在你为国铺路的同时,别忘记好好照顾自己和家庭。

她说夜里咳得睡不着觉,央求着大夫开了些可待因。

这一日的午饭,多了一锅菊花瘦肉粥,食堂的厨子不大会做,菊花瓣下得太早,出锅时黄嫩的颜色已近透明,口感也太过糜烂了些,钟先生倒也不挑,香香地吃了一大碗。

“灯哪有星星好看呢,我在数星星。”

“会的,还有太多的人走在夜里,他们需要光明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没有凌乱的病床,也没有垂死病中的老人,屋中的每一件物什都摆放整齐,床单平整,窗明几净,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也已浇过水。

“不止雨,我也喜欢风,喜欢雪,喜欢太阳,可风吹得人脑壳疼,下雪天又冻得人脑壳疼,太阳大了还晒得人脑壳疼……还是雨好哇。”她的回答似认真似玩笑。

我寻了你这许多年,也该你来寻我一寻了罢。纸短情长,恕不一一,回见吧!

每到落雨,钟先生总是盖着毛毯,坐在廊下,什么也不干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

爱你们,母字。

1978年,我刚刚从护校毕业,被分去了北戴河疗养院。

我不敢再问,隔壁周教授的儿子就是前几年去世了,至今家里人都瞒着他,他整日地念叨着孩子不孝,不来看他,一边拉胡琴一边骂,兴起还要唱上几句。

钟馨系列暂结于此。

第一封信——

中间逝去的那二十年岁月,由于种种原因,暂不能发表,不必遗憾,不必焦急,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。

钟先生一早就央着我陪她去摘菊花做粥水。

我们工作是为了和爱人更好地生活在一起,而生活,是该用来享受的,万勿本末倒置。

玲珑碎言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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